车厢里的空气浑浊得仿佛能拧出水来,混合着廉价香水、汗臭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发酵气味,死死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口鼻之上。林远靠在满是划痕的塑料座椅上,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,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反复拉扯。窗外的景色早已不再是熟悉的街景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灰蒙蒙的荒原,偶尔闪过几棵枯死扭曲的树木,像极了某种扭曲肢体,在昏黄的路灯下投射出张牙舞爪的影子。
这是怎么回事?
林远猛地惊醒,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胸腔,发出如擂鼓般的声响。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手机,屏幕漆黑一片,无论他怎么按开机键,都没有丝毫反应。周围并没有其他乘客交谈的声音,死寂。那种死寂并非单纯的安静,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,仿佛整个车厢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透明真空袋里,所有的声音都被吞噬殆尽。他抬起头,目光所及之处,原本应该坐满乘客的大巴车,此刻竟然空空荡荡,除了驾驶座上的背影,再无他人。
驾驶座上的司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制服,背对着他,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。大巴车正以一种不符合物理常识的速度行驶着,车身剧烈颠簸,却没有任何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,也没有引擎轰鸣的震动。林远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,胃里翻江倒海,他强忍着不适,试图站起身走向司机,询问这辆车究竟开往何处,为何只有他一个人。
然而,当他刚迈出一步,脚尖触碰到地板的那一刻,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直冲脑门。他低头看去,原本灰色的地毯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片深红色的绒面,上面还残留着暗褐色的污渍,像是干涸已久的血迹。林远倒吸一口凉气,猛地收回脚,踉跄着后退,背部重重地撞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。玻璃外面,不再是荒原,而是一片漆黑,仿佛坠入了无底的深渊,只有车灯微弱的光芒照亮前方几米的路面,那光线昏黄而扭曲,像是在黑暗中挣扎的萤火虫。
“啊,这是在大巴车里。”
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突然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,吓得林远浑身一颤,差点叫出声来。他惊恐地环顾四周,声音似乎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,又似乎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回荡。那个声音带着一丝戏谑,又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绝望。林远颤抖着转过头,看向驾驶座。那个一直沉默的司机缓缓转过头来,然而,那张脸上并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平滑的、苍白的皮肤,像是未完成的泥塑,又像是一张被抹去记忆的面具。
“不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林远喃喃自语,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。他拼命地掐着自己的大腿,疼痛感真实而清晰,证明这不是梦境。他试图回忆上车前的一切,记忆却像被撕裂的胶片,断断续续,模糊不清。他只记得自己似乎要赶最后一班夜班公交,然后眼皮一沉,再醒来时,就在这个诡异的大巴车里。
司机没有回答,只是缓缓抬起那只苍白的手,指了指车厢后方。林远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原本空无一人的后排座位上,不知何时坐满了人。那些人全都低着头,身体僵硬地坐着,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,有的破烂不堪,有的崭新得如同刚出厂,有的甚至穿着几十年前的旧式服装。他们一动不动,如同雕塑,只有随着车身的颠簸,他们的衣角微微晃动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林远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,瞬间蔓延至全身。他认出了其中几张脸,那是他在新闻里见过的失踪人口照片,是那些在网络上流传的关于“午夜大巴”的都市传说。难道,自己已经死了?还是说,他误入了某个不属于这个维度的空间?
就在这时,大巴车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刹车声,车身猛地向前冲去,林远整个人向前扑倒,膝盖重重地磕在红色的地毯上,钻心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呼。他艰难地抬起头,发现车已经停了。前方是一片浓雾,浓白得如同实质,遮蔽了所有视线。车门“哐当”一声自动打开,一股阴冷潮湿的风灌了进来,带着腐烂泥土和生锈铁器的味道。
“下车。”
那个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更加清晰,就在他耳边,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颈后,让他汗毛倒竖。林远不敢回头,他僵硬地站起身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虚浮无力。他看向那些后排的乘客,他们依然低着头,没有任何反应,仿佛根本不存在。他深吸一口气,鼓起所有的勇气,一步步走向敞开的车门。
就在他的脚即将踏出车厢的那一刻,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。驾驶座上的无面司机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面巨大的镜子,映照出林远自己惊恐万状的脸。而在镜子的深处,在那片漆黑的背景里,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着他,等待着他的到来。
林远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,他猛地转身,想要冲回座位,却发现车门已经重重地关上,将外界隔绝。大巴车重新启动,加速向前冲去,冲进了那片浓雾之中。车厢里的灯光开始闪烁,忽明忽暗,每一次明灭之间,后排那些低头的乘客似乎都微微抬起了头,露出了一个个空洞的眼窝,直勾勾地盯着他。
“啊,这是在大巴车里。”林远终于崩溃地大喊出声,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,却被无尽的寂静迅速吞没。他知道,这趟旅程,才刚刚开始,而终点,或许就是永恒的迷失。